凡煙小說

第32章 芳菲傳1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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饒州的山林深處,李書走向了懸崖邊等候的芳菲。

聽見腳步聲,芳菲轉身,“哥,你總算是來了。再不來,可以請你吃蘑菇了。”這是等得都快長蘑菇了的意思。

“蘑菇不錯,挺久沒吃了。”李書故意逗芳菲。

“哼,”芳菲上前一步,伸手摘了李書的面具,“之後一段路,可不許戴著了。”今天的芳菲也沒有化妝,因為她覺得,既然是要去找爹爹和父親,就不該遮遮掩掩。她相信心誠則靈,如果他們足夠坦誠,或許上天也會賜給他們一個奇跡。

“你想好怎麽下去了嗎?”李書看著下方的深淵。

這裏其實是一處峽谷,這懸崖並不是深不見底,站在邊緣能看到下邊湍急的水流和水邊嶙峋的亂石。但人卻是無法下去的,找不到這麽長的繩索,直接往下跳不死也得殘。憑他們的身法,要想躍到對面倒不是沒可能,若是兩邊崖壁上有落腳點,在峽谷中來回跳躍著倒是有可能平安下去,只可惜崖壁上沒有可以落腳之處。

芳菲竟然無所謂地笑著答:“直接跳唄。”

李書正想問一句:“你是認真的嗎?”就見芳菲已經先跳為敬。

芳菲今日仍是一身繡著銀線的白紗裙,自懸崖上躍下,披帛兩端在崖壁上不時輕點,保持著身體的平衡,控制著下落的速度。落地前,甩出披帛一探,溪水倒是有些深的,於是打消了落在水裏的主意,借力往邊上的石灘躍去,穩穩站在一塊稍微平整的石塊上。

“可以下,水有點深,大概能沒到腰。”芳菲朝著上邊大喊。

“你考慮過我怎麽下嗎?”李書有些無奈,倒不是他的輕功不好,但是他確實沒有芳菲那樣的奇技淫巧。

“用劍鑿開石壁就行啦。”芳菲接了話。

“得,豁出去了。”李書估摸著這峽谷的寬度,朝著對面崖壁擲出了匕首。

匕刃刺入石壁中,李書點上輕功,朝著匕首躍過去。腳下踏到匕首柄,右手立刻往另一端崖壁擲出長劍。身體朝那頭躍出的同時,左手指尖一勾,拔回了匕首。

如此循環,一點點縮短了距離崖底的距離。最後一段高度,李書幹脆把劍往石壁中用力一刺,壓上全身重量,讓劍在崖壁上開出一道勻速下滑的軌跡。即將落地前,拔劍,腳下一蹬崖壁,空翻一躍,穩穩落到了芳菲身邊。

“花了。”芳菲看著李書,偷笑。

李書就著溪水抹了把臉,洗掉下來時沾到的崖壁揚起的土灰,“剛才下來時,你有沒有註意到什麽?”

“有,石壁上有劃痕。在我們之前,已經有人下來過了。”芳菲當然也看到了,崖壁上的劃痕已經有些年份,因為風吹雨打而有些模糊了。但還是能看得出,絕對不是天然形成的。

“會是誰?”李書四下觀察了一下,他們落地之處的谷中幹幹凈凈,沒有什麽人或其他東西。

“這不好說,誰都有可能。”芳菲望向了溪水下游,“我們順著水往下走吧,不論如何,去看看。”

“好。”

這處峽谷中,並非都是那般荒蕪。沿著溪水往下游走,有些地方斜斜地長著些植物,溪水中也不時游過小魚。

走了一天,毫無收獲。夜幕降臨,兩人靠著崖壁坐下,用路上撿的樹枝生了火。

“阿妹,吃嗎?”李書從包裹裏取出幹糧。

芳菲也打開了自己的包裹,取出兩個已經涼了的包子,分一個給李書,“先吃我的吧。”

李書接過,“聽碧螺說,她當初是兩個包子把你騙到紅楓樓的?”

“能是她騙的嗎?”芳菲咬下一口,“我在幽州轉悠了好幾天,好不容易引起了紅楓樓的人的主意。蹭飯什麽的,當然是借口。”

“可她說,那時候你像是幾天沒吃飯,餓得能把包子一口吞。”李書小聲笑著。

“聽她胡扯。”芳菲不爽地小聲嘀咕,“我堂堂南疆聖女,還會缺錢不成?”

“嗯,也就是故意甩了南王派出的人,然後把錢花完了而已。”李書早就知道前因後果。

芳菲突然抓起包子塞進李書嘴裏,堵他的嘴,“快點吃,當心被飛過的鳥搶了。”

李書逗得心滿意足了,轉而認真了些,“你為什麽一定要選紅楓樓?明明有很多更強大的組織,要覆仇的話,幫手強一點不是更好?”

“因為《驚鴻》是屬於紅楓樓的傳說。”芳菲看著篝火,“哥,你加入蜀山,到成為武林盟主,用了多久?”

“十年。”李書回答。

“而我,從加入紅楓樓到成為樓主,只用了一天。”芳菲道出了她選擇紅楓樓的原因。

“但這是因為你有前面的積累。”李書知道,芳菲的功夫都是師姑和晴姨把關的。

“那麽,我換個問法。”芳菲看向李書,“假使你還沒有成為武林盟主,帶著蜀山教你的功夫去任何一個你看得上的門派,你有把握一天之內成為他們的掌門人嗎?”

沒有。李書很清楚答案是否定的。

而芳菲卻做到了。所以,只能是紅楓樓。

“那麽,你當年去萱族祖地是為了找什麽?”李書換了一個話題。

“銀月扇。”芳菲看著篝火道出,“爹爹說過,‘銀月’被萱族繳了後,便不知所蹤。後來反賊攻入洛陽時,他救我們用的那把折扇是新做的。所以,我離開師父之後,就去了萱族祖地,想去找找看。”

“找到了?”李書可不記得爹爹教過他們機關暗器,芳菲能制出“芳菲”,想必是有什麽參考的。

“嗯。被沈在聖湖底下,多虧了聖蠱告訴我,不然怎麽也不可能找得出來的。”芳菲自懷裏取出了一個包裹,輕輕拂過,“之前藏在師父那裏,這次帶出來了。”

李書看著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芳菲,也知道這次她提出來饒州是為了什麽。即使只剩白骨,做兒女的也該為他們收殮。若是,當真有奇跡……

“明天還要趕路,早些睡吧,我來望風。”李書將外套披在了芳菲肩上。

芳菲聽話地閉上眼睛,“後半夜叫我,我們輪流。”

“好。”

就這樣,在峽谷中走了兩日,溪水越來越寬,兩側的灘塗也越來越大,終於走到了一處村落。

“沒想到,這裏還有村落?”李書有些意外。

芳菲卻並不意外,“凡是活水,最終必定會匯入江河湖海,下游定是地勢平坦、有人煙的。”

此時,一個莊稼漢看到了他們二人,遠遠地招呼:“餵!你們打哪兒來的?怎麽從上游下來?”

“我們不小心掉進了峽谷,順著水流走到了這兒,請問距離最近的鎮上還遠嗎?”芳菲上前詢問。

“不遠,再往下走一個時辰,就到了。”莊稼漢指了指地勢更為平坦的下游,“你們掉進峽谷,有沒有受傷啊?”

“還好,我們在上游源頭那邊玩水呢,不小心滑進來了。”芳菲面不改色地扯謊。既然是水源頭處,那就意味著落水處的高低落差不會很大,便解釋了為什麽他們兩人沒受什麽傷。

“是嘛,那走了有很久啦。”莊稼漢不知道這水的上游在哪,他們這些普通農民可不敢去那麽遠、望不到頭、沒有人煙的峽谷裏。

“對了,老伯,和您打聽一下,您有沒有見過其他路過這裏的外鄉人?”芳菲目測這位莊稼漢和爺爺年紀差不多,十年間的事,應該都是知道的。

“有是有,但少得很,畢竟咱們這兒這麽偏。”莊稼漢如實相告。

“那……十年前,可有兩位受了傷的人從上游過來?”芳菲直接發問,也顧不得掩飾一二了。

“十年前?”莊稼漢撓撓頭回憶著,突然想到了什麽,“喔,好像是有這麽回事。他們兩被水沖到岸邊,被發現的時候都已經不行了,最後也沒救過來,就是趁著一個還有點意識的時候,隔壁那愛管閑事的老徐問他們哪裏人,要不要幫他們送回去。結果,他說沒有家了。”

“那後來呢?”芳菲有些難過地追問。

“喏,就埋在後邊墳地裏。你們要去看看嗎?”莊稼漢指了指遠處。

“可以麻煩您帶路嗎?”芳菲問。

“跟我來吧。”莊稼漢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泥,轉身帶路。

這片墳地是村民們的墳地,在那些故去的村民們邊上,有一座孤墳。碑上沒有名字,卻按了個環,掛著兩枚玉玦,一塊青玉,一塊白玉。

莊稼漢解釋說:“也不知道他們是什麽人,剛開始那會兒,闖過來一夥人。非說我們騙人,要開棺驗屍。那些人個個有武功,鄉親們哪裏拉得住,只得看著那些人……唉,作孽啊,都是些該遭天譴的。當時有人挖出來這兩塊玉,瘋了似的大笑,說什麽‘是真的’。後來,那些人走了之後,鄉親們猜這兩塊玉是能代表那兩人的身份的,為了防止再有人行那大逆不道之事,就把玉掛在了碑上。”

在莊稼漢說著陳年往事時,李書已經跪在墓邊,輕輕摩挲著兩枚玉玦。玉玦背面刻的字已經因為風吹雨打而磨損了,但仍依稀可辨,確實是父親和爹爹。

芳菲聽說竟然有人挖過爹爹和父親的墳,暗暗後悔讓那些混賬死得太輕松了。要是早知道,少說也該讓他們哪只手挖的剁那只,哪只眼睛看了挖哪只,再把他們千刀萬剮,叫他們不得好死。

“老伯,您這可有香火?問您買幾支可以嗎?”李書遞出碎銀子。

這可把莊稼漢嚇到了,連忙推回去,“幾炷香而已,哪值這麽多錢,你們要,我回去給你們拿便是,你們在這等等啊。”說著,急急忙忙跑回村落了。

芳菲也在墳前跪下,將懷中的包裹放在了墳上。忍了數年的淚水,在奢望破滅的這一刻,奪眶而出。再忍不住,大聲哭泣起來。

李書也含著淚,輕輕拍了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芳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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